□ 罗张琴
孩子将一颗乳牙递我手中。7岁的他，正是换牙的年纪。这颗乳牙小小的，半圆半方，牙面还有些浅黑色的渍，搁在手里，仿佛一件没怎么用心制作的小陶罐，实在称不上美与珍贵。我抬抬手，正想往垃圾桶一扔了事，眼睛却先对接了孩子缠绵小乳牙的眼神。那是怎样的眼神啊？那么委屈那么迷恋，写满了不舍与珍惜，倘使下一秒他窥破我简单粗笨的处理，一定会有某种热乎乎的东西从里头溢出来。
这使我吃了一惊，因为一直以来，他并不是个娇贵的孩子。打小，我们就愿意放手，时常将他丢进各种孩子圈里经摔历打，自个琢磨成长。我见过许多次，他的膝盖破皮渗血、手掌沁泥含沙、额头撞起大包，但他从没有在地上多停留一秒多号啕一句，他迅速站起，边呲牙拍打身上，边咧嘴偷揉伤处，最后还佯装没事人似的朝过问他的大人一个劲说“不疼不疼”，何以，这一次换颗牙就宝贝了？
我把手心往回攒，问他缘由。原是昨儿个读《千字文》读到了“盖此身发，四大五常。恭惟鞠养，岂敢毁伤”的缘故，他说他舍不得毁伤妈妈生给的牙齿，但牙齿却自己掉下来，他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我想起自己换牙的那会，没多少文化的母亲一直追在身后叮嘱，说脱了的牙不许乱丢，于是，每每换下一颗乳牙我便会郑重其事交到母亲手里。母亲呢，一准会第一时间回卧室，取张干净红纸将乳牙仔细包好，再掰过我的脸，确认换下来的究竟是上牙还是下牙。是上牙，她便将“小红包”往自家房顶奋力一抛；是下牙，就恭恭敬敬摆放于雕花木床的床头底下。我问母亲为什么这样做。许是疏于表达，母亲并没有给过我明晰解释，她只晓得这是古理，是上辈传下来的传统。
如此，我竟也找来小半张红色的卡纸。我在记忆里温习着母亲当年的做法，将孩子换下的上乳牙用红纸包好，然后，牵着他的小手，一起坐电梯来到32层顶楼的阳台上，踮起脚，将小纸包搁在了阳台中心的那根柱子上。
孩子如我当年般发问，我可不想学母亲一味用“神灵”来搪塞孩子的好奇。我捏了捏孩子的脸，告诉他我的理解：“‘盖此身发，四大五常。’地水风火组成牙，当然得让掉了的牙回到自然，重新与地水风火在一起，好比花朵从枝头落下化作春泥护更好看的花；‘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。’给小乳牙一种仪式感的安放其实是在表达一种情感：珍惜生命、敬爱父母。与你参加少先队员入队仪式后对红领巾更加呵护的道理一样；‘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’这是古往今来君子的理想，老辈通过换牙这样一件小事，寄语后辈做事得越攀越高，做人得越扎越实，正所谓仰望星空，脚踏实地是也。”
孩子被我最后一句“之乎者也”逗得乐不可支，说没想到小牙齿里居然藏着那么多的大学问，他还说那个理想听上去特别牛气，弄得他都好想成为不明觉厉的君子。那一刻，一只鸟亮着白翅，从蓝天飞过，我仿佛看见一粒种子落在孩子眼睛里，散发着迷人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