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的补丁袜子

　　吕富来 　　“勤劳苦干、勤俭节约”，这是我祖父去世后，人们对他的盖棺定论。去年正月，祖父在四世同堂的欢聚中与世长辞。临走前，他还在户外晒太阳，走得突然又安然。 　　祖父出生于上世纪30年代，作为一介贫农，改革开放后，他凭着勤劳的双手和拼搏的精神，带领一家人养猪放牛、栽茶种果、放鱼养鸡等，成为村里的首个“万元户”，当时在全乡也是凤毛麟角。 　　作为一个劳动“红人”，祖父不苟言笑，处处要求严格。无论晴雨、不论寒暑，祖父都以锄为笔、以田为纸，谱写最美劳动之歌。“他两个红薯就解决一顿午餐。”这是我亲戚对祖父“劳动狂”的描述。 　　自我记事起，祖父常年劳作穿的袜子就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那一双双又长又厚的棕色棉袜，现今市场已无觅踪影。每当祖父劳作回家，祖母就着夜晚昏暗的灯光，审视袜子有无破损，对满是补丁的袜子再动“手术”，经常是补丁上加补丁。而我祖父，就这样穿着补丁袜子“打天下”。那是20多年前的真实场景，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。 　　虽然是村里首家“万元户”，然而祖父“劳动狂”秉性不改。家乡山多地少，土地资源有限。但是，无论路多远、山多高，只要符合开垦条件，祖父就争当“愚公”，让村里半分半厘土地都能飘着茶香、散着竹香。正因如此，祖父开垦的茶山、竹林面积全村首屈一指。在那个“劳者多得”的年代，祖父获评“优秀农民、劳动模范”，确属实至名归。20多年前，这两块金字红底牌匾高悬祖父老屋堂前。也正源于这两块牌匾，每有客人来访，祖父经不住劝，往往多喝两杯酒；也正源于这两块牌匾，祖父劳作更有动力，也鞭策我父辈劳作更加努力…… 　　我祖父不单穿着补丁袜子“打天下”，还时常“饿其体肤”。他早上外出办事，大多晚上空腹回家，不舍得吃馆子。他养猪，却等猪肉生虫了才舍得吃；他砍柴，也等柴火被虫蛀了才舍得烧；他采茶，常等茶叶陈了才舍得喝……祖父对自己很苛刻，而对亲友却不乏慷慨。十多年前，祖父外甥的儿子考取大专，为此，祖父邀人作陪，一连请他外甥家人吃了几餐饭；农闲时节，祖父时常请村里的教师吃饭，表达尊师重教之情；无论亲友家住何方，路有多远，只要有好事，他都放下手中的镰刀锄头，走路赶往亲友家中贺喜……然而，他待家人却是苛刻至极。祖父于生活、于劳作颇有强迫症，凡事雷厉风行，追求“多快好省”。为此，我祖母、父辈挨了不少责骂，甚至挨打。有次，我叔叔睡懒觉，差点被祖父赶出家门。小时候，我们孙辈见到祖父，亦是敬而远之，就像“老鼠见到猫”一样。 　　除了耕耘山水间，祖父还自学木匠泥工，成为“多面手”。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，可敬、可畏，既亲近又遥远……然而，英雄不敌岁月。新时期，随着“打工潮”的兴起，农村发生了很大变化。年纪渐老的祖父也失去了“万元户”的独尊地位。正所谓，“精明世故即经纶”，文化水平不高的祖父后来变得开明起来。虽然，七旬的他仍可轻松挑起百斤重担，但对晚辈要求不再苛刻。每逢看见孙子、孙女读书有好成绩，他就露出欣慰的笑容。用我父辈的话说，那就是，“脾气性格有了180度大好转。”我读中学时，有时周末带上书籍去村庄水口林复习。祖父看见了，经常拿我来教育其他晚辈…… 　　祖父辛勤劳作一生，为膝下4个儿子各建大小不一农舍一栋。祖母因病去世后，作为一介孤寡老人，他还抚养了我们几个孙辈。 　　可是人有旦夕祸福，前年国庆期间，祖父突然中风，从此卧床不起。我去医院探望他，他念念不忘我在村庄水口林看书的场景，希望我能有所作为……去年正月，在看到子孙满堂、四世同堂后，或许祖父惦挂儿孙的一颗心可以放下了。他坐在新建的房屋门口，沐浴着新春的暖阳，不时眺望不远处祖母的坟墓。在子女的搀扶下回到房间不久，祖父安然与世长辞。一切是那么的安静，那么的安详…… 　　往事历历在目。前年父亲节，我回家看望一岁多的儿子。祖父特地宰了一只公鸡，叫上我父亲和我，一边喝酒一边吃粉蒸鸡肉。没想到，那是我们祖孙三代共度的第一个，竟也是最后一个“父亲节”。今年清明节前，我回家扫墓。抱着两岁有余的儿子，在祖父坟墓前敬献纸钱，遂又想起祖父那一双双打满补丁的袜子，不禁泪从心生。在我心中，祖父那一双双打满补丁的袜子，是留给我最好的家风教材：它写着“勤劳苦干、脚踏实地”!